不正教主。

王杰希/孙翔中心

心脏

周翔
1v1
心脏移植梗






“把我的,换给他。”
男人的声线是一如既往的坚定与决绝,他并不是对死亡毫不恐惧,也不是对生活抱以绝望,甚至他还生活得十分有滋味,而现在这样的状况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他朝着眼前紧皱眉头的人投去拜托的目光,掺杂着红血丝的眼眸定定地一瞬不眨。

江波涛简直快要疯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此刻周泽楷的心思,他起码可以竖起三指对天立誓,他已经读不懂周泽楷了。

“这样不行,队长,你应该相信小孙。”江波涛沉默了许久,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般斟酌着开口道,“这不是开玩笑的,已经有匹配程度很高的器官正在转移过来的路上,现在只要稳定住小孙...”

“来不及。”
周泽楷打断了江波涛的话,尔后抬起手抵在自己的左胸腔处闭上了眼睛。他斜倚在白花花的墙壁上,深色的羽绒服被蹭出一抹白。他的指尖用力地掐紧,攥出的厚拳垂在身侧,回头探看病房里熟睡的人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担忧。
“匹配度没过百分之五十。”

他言简意赅,扯着那张匹配的单子用力地搓揉,拗成皱巴巴的一团,再在江波涛惊讶的目光中从善如流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他眼里盛着的都是江波涛看不懂的情绪,那些挣扎着的,决绝的隐忍,没有在这种令他几乎窒息的氛围中爆发出来。

“支持我吧。”

周泽楷将外套边缘泛起的褶皱拍平,又抬起眼看了一眼江波涛。那眼波微动着,似乎是在倾诉着离别,又掺杂着一种别样的认真。

江波涛什么话也说不出,他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巴在此刻也成了装饰品,一张一合间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他无可奈何,却又无力阻拦。他想啊,他的队长就算即将赴死,只要是他心甘情愿,他便能走的坦然又坚定。

“小孙要是知道了,会恨死自己的。”
江波涛说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他知道周泽楷做出的决定旁人没法轻易改变,又况且是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不是无缘无故浪费周泽楷的时间。
周泽楷躺在床上,闻言也只是眨了眨眼睛,连呼吸都没有乱。他想在他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多想一想那个还在承受煎熬病痛的人,那个在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发光发亮的,他心尖上的人。

可惜他不知道。
他可千万别知道呀。

他一直是那样的,在发着光的,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他横冲直撞,直到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他不太被人待见,因为纯粹,所以不通情达理,人与人之间的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但他仍然没有被黑暗的东西吞噬,他一直按着自己的步调,难免会走些歪路。
周泽楷想。
但是我愿意,在他走错路的时候,把他拉回来;或者就这样陪着他,明知道是错误的深渊,也陪他一起跳。

这不是为了一个人失去理智,而是为了一个人付诸全部的全部。
他不知道该怎么诠释,或许面对他时的那份暗自喜欢,对上他视线时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打着飘;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出生入死,情感是不能被三言两语的词汇概括,那种把对方写进生命里的冲动,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的爱意。

“江。”周泽楷将视线挪到江波涛脸上,他的语调平平,却又格外的认真。他的后脑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又轻轻地摇摇头,“别告诉他。”

他又费力地支起上半身,在江波涛的惊呼声中别扭地歪着身体,从床边的抽屉里捡出一把被磨得有些年代感的钥匙。他缓过身松下劲,用指腹摩挲着那钥匙上凹陷不平的窟窿槽,然后把江波涛垂在身侧的手扯过来,一板一眼地将钥匙放进他的掌心,再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上。他抬起眼,眸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全是江波涛看不懂的情绪,让他觉得闷闷的难过。那股酸胀劲儿快把他整个人淹没了,燥得他喉咙发着干,心痛得不行。

“最后,一个。”他诚恳道,“交给他。”

他面对孙翔时那如狂风暴雨般灼烧着身躯的雀跃和欣喜,那种别样的情愫在他的心里疯狂生长,即将破土而出,从此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

周泽楷还记得,对他萌生出别样情愫的时刻,在他的记忆里不是那么完美,却是他最为珍贵的。

孙翔刚来轮回的时候,是即将迈出崭新一步的开始。他需要做的是忘记以前的一切,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曾经,无论是光鲜的或者是狼狈的,那都将成为过去。

孙翔自己大概也知道,倒不如说他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想法,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去更好地实现它而已。他也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想得开,生活爆炸式的突如其来,从来就没有彩排的机会,也没有给人喘息的余地。他就是那样兀自地跌撞着,摔得头破血流,也还是挺着胸膛扬着头颅,趾高气扬地踩在废墟上,一次又一次地自我突破。但他也没有到耿耿于怀的地步,而这个地方不再是曾经为得到某些东西的跳板和桥梁,这里有比他优秀的人。这是一支齐头并进着的优秀队伍。理所应当地,他把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周泽楷一个人身上。

战场上的瞬息万变对于一个斩尸佣兵来说,也许下一刻就会毫无准备地被推到死神的镰刀下。死亡实在是太普遍的一件事了,所以活着的每一个时刻都显得弥足珍贵。而对于靠着斩尸的、拥有着非同常人的能力吃饭的佣兵们,他们虽出类拔萃,却经受着常人不可想象的重压,与干尸接触时还容易使恶疾缠身,死得多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周泽楷无疑是十分出色的职业佣兵,他被政府高层所期待,被群众所依靠。孙翔来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会抢周泽楷的位置,他们小组的磨合会非常困难。

但周泽楷知道,他不会。他渴望成为最强,但他也会用名正言顺的方式去证明;他很自我,是因为之前并没有人愿意以队友的名义去帮助他、理解他,一味的高捧只会让这个还不诸世事的少年恃宠而骄。

“我不是来拆你台的。”周泽楷记得那时的孙翔刚刚领完专属于轮回的队服,就那样坨坨地抱在怀里,里三叠外三叠,裹成厚厚的一团。他就那么毫无厘头地,站在周泽楷的身前,崩得挺直,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眸却是亮堂堂。

估计是听见外面人的非议了吧,周泽楷神色如常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字未言。
孙翔却倏地往后退了两步,微微弓着腰,防备着的样子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咪。他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支愣着下巴,傻乎乎的模样。

“我知道。”周泽楷几乎掩饰不住嘴角边越扩越大的弧度,那种期待和热情在不住地扩散,莫名的悸动和欢喜随着心跳的加快而越来越清晰。他伸出手,举在身前,眼睛一错不错地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欢迎,很开心。”

那人小幅度地耸了耸鼻尖,小心翼翼地将坨在身上的衣物用单只手拖好,然后抻长了手臂,轻快地将掌心送过去。岑寂的空气中突然敲响的清脆声,掌心的纹路契合般地相贴,所有的一切都不言而喻,随着他绽开的璨烂笑容,像是严酷的寒冬浇下的第一缕暖阳,美好得不像话。

——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周泽楷独自来到孙翔的病房里,如同往常的每一个夜晚,就那样安静地守在他身边。唯一不同的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周泽楷了。

但你的身边会有很多人,总会有人代替我的。

周泽楷捧起他的手,是冰凉的,好像没有血液的流动,在生命的最边缘抵死挣扎着。他缓慢地将他的手举至嘴边,用他也有些干裂的唇皮反复摩挲着那一小块光滑的皮肤,在他的指骨处略微停留,若有若无地嘬印轻吻。

“好好活下去,恩?”

他的眼角湿漉漉的,眼珠子被泪光浸得发亮,他灼灼地看着孙翔,嘴里不住地喃喃着熟稔,他的名字翻转在舌尖。

但是我又自私地不希望,有人能够代替我。

这是最后一面了,以后见不到我,你会难过,会想念吗。然后会是谁接替我的位置,陪你哭陪你笑,陪你走过又一个这样肆无忌惮的年纪。

如同剖白一般空泛着的心酸,曾经小心翼翼地守着那颗炙热的、为他跳动着的心脏,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现在要用另一种残忍的方式,将它整个送给他。那样的欣喜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可这个傻傻的他,却毫无自觉,以好兄弟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受他的偏爱。

——

那是一次非常艰险的任务,病毒蔓延在整个城市,就算是从外省调过来的精英小队要歼灭这些数量庞然的干尸也废了不少力气。整个城市都被尸臭笼罩着,隶属本市的斩尸佣兵在最前线战斗着。但最终敌不寡众,孙翔腹背受敌无人掩护,被一具干尸生拖硬拽没进了尸群中。

发觉孙翔那边的状况后,尽管周泽楷身上依旧缠绕着粗厚的麻绳,但他的步子已经不受限制般地开始大大迈开。他看见那森寒凌冽的骨爪下钳制着暴绽青筋的脖颈,那人的脸上是龇牙咧嘴地暴露出的狠戾表情也越来越模糊。

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地去继续进行组织安排下来的围剿任务,他迅速解决掉视线范围内的最后一具干尸,彻底解开桎梏在身的最后束缚,无论如何都打算投身尸海解救孙翔。而周泽楷的下一步行动就被一位年纪稍长的前辈给拦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递予周泽楷示以警告的眼神,几乎是以漠然的视线再度投向那如同困兽般挣扎得发狠的金发少年。

周泽楷不可思议极了,他僵硬着身躯停驻在原地,视野中央的人全部的难耐和痛苦就像是利针扎进肺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不是不明白一些上层的处事态度,但在亲眼看见他们轻描淡写地处理掉一颗仿佛是废弃了的棋子般见死不救的做法,只觉得太阳穴抵着神经突突直跳,再没了平日里的稳操胜券。

他不顾一切地以武力挤开挡在他身前的一众领导权威,他以前从不会这么干,因为服从一切指令是他们的最低标准。

他却依然强横地站在最前方。他无疑是最出色的,他是轮回的骄傲,所以领导们苦口婆心,却也换不来周泽楷的丝毫犹豫。

“可以放弃任何人,包括我。”

但不会允许。

话音未落,周泽楷已经只身转而扑向腐烂的干尸燃起的茫茫火海中,飘弥在空气中的尸臭越来越浓厚。

“不会,放弃他。”他轻声说,唇瓣几乎没有触碰到一起。这句话他不是对身后的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他的决定,只需要他自己一个人明白,然后毫不犹豫地去完成。

他披荆斩棘,热血了半辈子,这是他最狼狈的一次。他的上半身几乎被干尸呕出的绿色粘液填满,等到他找到孙翔的时候,那人毫无形象地伏趴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周泽楷的瞳孔剧烈的收缩,慌不择路地踏着一路粘腻的腐尸奔向他。之前钳制住孙翔的那只干尸已经断了头,毫无生气地跌在一旁。

他被感染了,感染源正在他的心脏迅速扩散着。

孙翔气喘吁吁,不停地咳嗽。周泽楷上来扶住他,他就那么软趴趴地侧过去倒在周泽楷身上,咧着嘴乐呵地大笑。

“嘿周泽楷,要不要来做一个约定?”他们的耳边炸响的是一阵又一阵爆破的轰鸣声,周泽楷几乎听不到孙翔若有似无的声音,只能专注地看着他泛白起皮的嘴唇粗略辨别。

“好。”他说。

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他都没办法拒绝他,更别说生死一刻。他从不害怕死亡,像他这类人,赴死才是人生常态,指不定哪天就惨绝人寰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尸骨无存无人哀悼。周泽楷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视线怠倦而贪婪地黏在孙翔脸上,看他脸颊上被飞散的弹片刮划得深深浅浅的痕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他的表情还是如往常一般,呈现的是不惧不怕,像是这黑暗不见天日的场景中唯一的光亮;一如既往,只要给能他指明一条路,他便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没有遗憾了。

“要是我们谁先死了,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喜欢的人吧。”

他说这话时眼里多了些向往,让周泽楷心中翻涌起的尽是不知所味。他想问他,是有喜欢的人了吗,这个人会是谁呢。

他的唇瓣反复着上下碰撞,却一个字眼也没能吐出,他扣紧了孙翔递过来的那块圆形什物,那是他们成为最佳组合时上面颁的徽章,象征着属于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誉。周泽楷将它妥帖收到了左胸处的口袋里,不着痕迹地用力摁了摁。

“你不会死的。”

——

我的这一生,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办法等到你的答案。

周泽楷将孙翔裸露在外的手臂塞回了被子里,又将它紧实地捂好,然后站起身,贪婪地望着病床上苍白着脸的人。

他不受控制地,凑近、低头,流畅地好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近乎虔诚地将唇瓣贴向他的,浅尝则止地落下轻描淡写的一个吻。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幸好你没有拒绝我呀。周泽楷抑着剧烈跳动着的心跳,露出了开怀的笑意。

这是他们相处得最安静的一次。

————

孙翔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真实得让他有些害怕,又让他不愿意醒过来。

像是走马灯一样的,他梦到了周泽楷;梦到了他们的初识;梦到了他们第一次合作歼灭了第一窝干尸群;梦到了任务时最艰苦的时候周泽楷把最后的一块饼干塞进了自己嘴里;梦到了那枚徽章;梦到了他们的约定。

他很想念,很想看见。
他们说,将死之时看见的过去,是这个人最珍贵的记忆。

他睁开了眼睛,刺入眼帘的皆是白茫,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只感受到脑袋生硬的疼痛,遂不自觉嘶哑地低吟出声。

他听见了周围传来欣喜的惊呼,还有门大开大合的碰撞声,以及不知是谁关切的问候。

没有、还是没有。
他还是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队长呢?”
孙翔躺在病床上,他还没彻底缓过劲。其余的队员们都无往不利地向他投来或关心或复杂的眼神,可唯独与他关系最好的周泽楷,却始终都没有露面。

他有些生气,实际上他也毫不掩饰地将情绪摆在了脸上。
“太不厚道了吧...”

一旁的杜明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他抻长脖颈就想冲着孙翔喊,箭在弦上时被还在理智边缘徘徊着的吕泊远狠狠压住了几乎是跳起的身躯。杜明简直难过坏了,他的眼睛被鼻尖泛起的酸气熏得通红,热烫的液体打转在眼眶搅糊了视线。他一言不发,近乎是怨恨地瞪了孙翔一眼后便转身出了病房。

孙翔有些莫名其妙,被杜明突如其来的反常劲一激,饶是他再没自觉也发现了端倪。他寻着视线在江波涛和方明华之间巡梭,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劲,也顾不上什么大病初愈虚不虚弱了,腰一使劲,急不可耐地就把上半身给立了起来。
“周泽楷他出事了??”

方明华赶紧上前去扶着孙翔,在触及孙翔还有些发颤的肩膀时没忍住叹了声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论交情,他肯定与周泽楷更交好,相处的时间也更长。他实在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周泽楷要为了孙翔舍身赴死,如果只是朋友,他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他相当隐晦地捏了捏孙翔的肩,再给他整好被子放他轻轻躺下。

江波涛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状态,他其实鼻酸得很,看着孙翔担忧的神情,以及他想起的周泽楷在最后一刻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觉得他有些埋怨,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他其实很想扯着孙翔的领口,大声地质问他:周泽楷他为了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该成为被发泄愤怒的罪人。

“队长临时被局里派去国外处理事情,刚走不久...”他用力顺了口气,保持着平稳的声线。他定定地看着孙翔,见他越皱越深的眉头,继续说了下去,“他很担心,一直等到你手术结束才走的,事出紧急,也不好让那边的人等太久。”

周泽楷的事情江波涛压得牢靠,只有他们这个分队的人知道这件事。周泽楷原本也打算先斩后奏,但是具体的情况不乐意透露太多,怕被孙翔知道大概会很糟糕,只跟江波涛说找个因公殉职的名头,为他的死打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孙翔还是有些疑惑,他总隐隐的不安着。他安静地靠坐在床上,从窗外透进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周身晕着淡淡的明黄。他下意识地想要为他的疑惑和焦虑找到合理的解释,于是他翻身下了床,挣脱了江波涛同一时间迎上来的搀扶。
“我上个厕所。”

孙翔静静的看着墙上有些裂痕的镜子,映着的是蜿蜿蜒蜒扭曲着的面容,他好像有些不认得自己了。他感觉透过自己的眼睛,似乎看见了一个别的谁。

他伸出手描摹着镜子中那张还透着病态苍白的脸颊,顺着眼睛的部位缓缓下滑,直抵镜面的最下角。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指尖所触微感冰凉,贴着的手指轻轻打着颤,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缕缠绕着的感情像是闭不拢的水闸,尽数涌出,灼往身体的每一处;那热烈的,仿佛无从安放的悸动此刻正被清晰地感知着。

“为什么...”

孙翔难耐地咽了咽唾液,艰难地发出略带沙哑的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流动的气息将唇缝划得干裂,将手用力地按向那用力跃搏着的、他刚刚换了的那颗新的器官。

身后倏然响起尖锐的女声,那位母亲抑不住脱口而出的呜咽,伤心欲绝。她哭喊着,她不公着,她惆怅着,却依然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掀着眼皮,视线紧紧黏着孙翔,似乎想从他独立的灵魂中再看出些其他的存在。

“为什么啊...”

孙翔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侧过身时湿热的眼泪无端地淌了一脸,而他正用手扒拉着脸,试图将那泪痕抹干净,却只是徒劳。

——

“他让我告诉你,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出院了再去看。”江波涛递给孙翔一把钥匙,“他说不能亲自给你,很遗憾。”

孙翔撇撇嘴,递出手接下了钥匙攥握在手中。那种莫名的焦躁和煎熬,看不见源头,他努力想要顺着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寻找,却仍然一无所获。

“干嘛不等回来再拿给我,还搞神秘。”

江波涛只是笑笑,那因苦涩而显得不自然的笑容没能维持多久,就趁着回头的间隙彻底垮了下去。

孙翔出院了之后没多少人来,也就他们队里的几个人加上他的父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医院。江波涛告诉孙翔上级批准他在家修养一段时间,等到痊愈了以后再考虑接任务。没想被孙翔一句酷酷的:我才没事呢!我才没那么娇弱好吧!给堵得苦笑不迭。

回了趟家安分守己地躺了两天,孙翔就呆不住了。才大病初愈了也不安分,好动得慌,便随手套了件外套塞了条裤子就打算出门。初冬的天气还是有些冻,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捂着,指尖才磕到那金属边就被他整个拢进手心。

他七拐八绕,这条街他熟得很。夏天的时候前面不远的冰淇淋车卖的冰淇淋特别好吃,尤其的草莓味的,翔哥最爱。再往前些是一家地道的卤味店,飘出来的卤腿卤翅膀味儿能叫他馋得走不动路。

这条路他够熟,因为是通往周泽楷家的路,他好像怎么也走不够。

他轻车熟路,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那间屋子,吃了一嘴的灰尘。他猛地咳了一阵,边甩着手臂边去开窗子。这里似乎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

布局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本是独立一只的水杯现在却摆上了两只,床铺也换成了双人床,再拐进卫生间一看,就连牙杯牙刷也是成双成对。

孙翔一阵纳闷儿,周泽楷这是要找对象啦?

他摸摸鼻尖儿,强压下心里那点儿小烦躁,又溜达到房间里去了。卧室的墙面上贴着的海报是前几年他俩荣获“最佳组合”时拍的,两人都生得俊俏又高挑,这海报当时一发行便被抢了个空,他们也顺理成章地在网络上红极一时。

孙翔露出有些怀缅的神情,他在那张海报前站了很久。当他的视线又扫向墙壁上璨着笑容的自己的脸时,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心跳再次打乱了他平稳的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抚向左胸腔,就连呼吸也窒住了。他手忙脚乱地屈膝蹲下顺着气,出院时医生告诉过他,因为是替换的器官,受刺激时难免会有排斥的状况,与身体的磨合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他倒是有些不是滋味,这心脏是谁的他也不知道,江波涛只告诉他是一位即将去世的好心人捐赠的。他会带着它好好活下去,他心存感激。

坐了会儿身体舒服了些,孙翔冒着疑惑,周泽楷把那东西放哪儿了,什么也没说就让他来瞎找。他又走进房间里,哽着脖子四处乱看,最终视线被桌上敞着的笔记本锁住了视线。他直愣愣地朝着那桌子走过去,其间腿还不小心撞到了拦在面前的矮凳,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凑上前,本子被窗前的掠过的微风吹得纸张翻飞,摩挲出沙沙的响声。他将手伸过去,抚平一页页褶皱,然后发现在某一页突兀地鼓起一小块。他顺着着那印记快速地往回翻着,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那颗小小的、他所熟悉的徽章。

—“嘿周泽楷,要不要来做一个约定?”

他说的那句话,倏地在他脑海里兀自的浮现,他的心跳敲打在胸腔处的声音重得像是打鼓,一下接一下,直接把他给打懵了。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他震惊地拾起那金属圆块,尔后又在那页纸上寻到了印着抹淡淡的字迹。那字一板一眼,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却愈将孙翔拖入疑惑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写了我的名字...

他紧张地咽了咽,双眼不自觉地蒙上一层水雾。他颤抖地将那徽章翻了个面。他咬紧牙关,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浑身冷了个透彻,激灵地打着颤。似乎是在大海上的浮木,突然遇到大风猛浪,瞬间把他拍翻在一片惊涛骇浪之中。他用力地将徽章攥进手里,捏得手背上的青筋条条都暴绽起来,而心脏那剧烈的痛楚此刻也更加清晰地传递着。

他用力地捶打着疼痛所在的地方, 泪花不受控制地一簇一簇向外冒着,心也涩得很,他难以承受,他没办法承受。

周泽楷——
“你真是个大傻逼。”

那些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七零八碎拼凑出的情感,一直都忽略了的,那样热烈的情愫。

那徽章的反面,赫然刻着的字眼刺痛了他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千疮百孔。

那是他没能亲口对他说出的——喜欢。

“这是什么狗屁约定!”

孙翔转身踹了一脚横在他屁股后面的凳子,又跳到床上把被子和被单全部掀得乱七八糟,把书柜上的书全部倒腾出来砸在地上,痛苦地坐在地上,低垂着头颅,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着泪珠。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他呢喃着。

他抻着手掌用力抓着头发,把它们全部揪紧,拉扯,头皮发麻也不卸下力气。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悲的呢,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像是在黑暗中奔跑着,不管怎么跑,怎么喊,也看不见光亮,也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只有那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在告诉他,他的周泽楷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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